神圣的节律|呼召的难题

🌿《神圣的节律》系列
Ruth Haley Barton
在神的同在中,建立生命的节律。
“呼召,本质上是一些问题。它们并不是你一定要立刻回答的问题;而是一些你需要回应、需要把自己敞开在它们面前、甚至需要在它们面前跪下的问题。你并不想得到一个可以装进盒子、放到架子上的答案。你想要的是一个问题,它能够成为一辆战车,载着你穿越整个人生。”——Gregg Levoy,《Callings》
摩西似乎生来就注定要成为一个带领人。一个人若是在公主的家中,以公主之子的身份被养大,自然会被训练去带领别人。他会不断被观察、被评估,看他有没有带领的能力。人们对他的期待很高。但摩西不只是因为自己的处境而被期待成为带领人;他也被神亲自呼召,成为一个属灵的带领人。而这件事,从来没有听起来那么容易。
你看,摩西有一个问题。从血统上说,他不是埃及人;而且和抚养他的王室公主也没有血缘关系。虽然摩西的生命和经历里充满了神恩典的证据,但如果用今天心理治疗的眼光来看,他的童年仍然相当复杂。他出生在一个对孩子极其危险、极不稳定的环境中。母亲虽然出于不得已的原因把他放弃,却仍然是一种被放弃的经历。后来他又重新回到亲生家庭中一段时间,之后却再次被送回养父母的家庭。他成长在一个异教环境里,而这个环境与他童年早期所接触的环境完全不同。他无法按照自己民族的传统,和自己的家人以及同胞一起生活、一起敬拜。他一直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,始终渴望有一个真正的家。
摩西大概也因此有一点愤世嫉俗,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必须证明些什么。无论在自己的同胞中,还是在养大他的埃及人中间,他都是一个局外人。他很可能每天都在与自己的身份问题挣扎:我是不是应该融入养大我的那个环境,沿着他们为我铺好的路走下去?还是应该认同自己的族人,按照他们的方式生活?无论选哪一条路,都不是很好的选择。两条路都意味着某种空虚和失去。
卑微的开始
像所有人一样,摩西也发展出了一些应对自己痛苦的方式。其中一种,就是压抑愤怒,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愤怒。但与此同时,他也会利用这种愤怒,让自己在别人面前变得更强势,并试图控制那些看起来失控的局面。有一天,这种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完全压倒了他,一切爆发出来。那一天,他去看自己的同胞,看见他们被强迫劳动的不公。当他看见一个埃及人欺负一个希伯来人时,怒火淹没了他。他杀了那个埃及人,然后试图把尸体埋在沙里,掩盖自己的罪。这就是摩西在进入独处以前的带领方式的一个缩影。而这样的带领,显然没有得到好结果。
第二天,当摩西想要介入两个希伯来人之间的争执时,他们根本不接受他的帮助。他们已经看见摩西那种失控的“帮助方式”,所以对他非常怀疑。他们对他这种未经塑造、缺乏节制的带领说:“谁立你作我们的首领和审判官呢?难道你要杀我,像杀那埃及人吗?”摩西害怕了。而且他的确应该害怕。他害怕自己的事被发现,害怕别人看见真正的他。原本一直藏在生命表面之下的东西,如今已经浮了上来,再也无法忽视。
这种未经塑造、未经炼净的带领所产生的破坏力,让摩西极其恐惧,于是他逃进了独处。他不是慢慢走进去的。不是小跑进去的。也没有先把自己的事情都安排妥当。他是逃进独处的。仿佛他在说:“我里面这个部分,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对谁都不会有好处。”很多时候,正是这样的经历,才会把我们从只是偶尔尝试一下独处和安静,带进一种更真实、更深的经历里。在那里,我们与神相遇,而这种相遇最终会改变我们整个人生的方向。而且,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,我们的呼召,常常就埋藏在这些卑微、混乱、甚至令人不安的开端里。
安顿在自己里面
摩西长时间独处以后,发生的第一件事,就是他终于安顿了下来。具体来说,他安顿在米甸。
那里远离公众的目光,远离他生命中那些最痛苦的地方,也远离他到那时为止所犯下最严重错误的地方。而独处,开始发挥它美好的作用。下一次我们看见摩西再次运用自己的带领能力时,他已经开始以更健康、更有效的方式去使用它。他里面那种强烈的正义感依然存在——那本来就是他性格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但这一次,他用这种正义感去保护几个受到粗暴牧羊人威胁的女子。这一次,摩西真的帮上了忙。他保护了那些女子,又帮她们给羊群饮水。而且,他比以前更有节制。这一次,他伸张了公义,却没有杀人。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。他从公众生活中退出来,在那里慢慢安顿自己,而这样的过程已经开始结出果子。
摩西在这种独处、远离公众视线的生活里停留了很久。仿佛在某个非常深的层面,他终于放手了。他放下了修复一切的梦想,放下了帮助所有人的梦想,甚至放下了要住在自己同胞中间的愿望。他不再强求,而是开始接受神所赐给他的东西。有人给他一个米甸的家,他就在那里住下。有人把女儿给他作妻子,他就娶她为妻。后来他有了一个儿子。而这个孩子,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重要记号,让他第一次比过去更勇敢、更真实地说出自己是谁。儿子出生以后,他给他起名叫革舜,因为他说:“我在外邦作了寄居的。”
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承认。他终于开始理解自己的过去,也终于能够说:“这就是我。这就是我走过的路。我一生像一个寄居异乡的人,而这种经历塑造了我。”
最终,他终于回到了自己里面。
听见呼召
当神看见摩西终于安顿下来,安静到足以聆听时,祂开始说话。终于,真实的神可以向真实的摩西说话了。而神首先对摩西谈的,就是他的呼召。
在今天,我们很容易把“呼召”看成一个抽象的属灵概念。但神是真的从燃烧的荆棘里呼叫摩西。仿佛神在说:“我知道,你这些年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。但我一直知道你是谁。
你是希伯来人。无论你住在哪里,无论是谁把你养大,无论别人怎样想把这个身份从你里面抹掉,都没有人能够夺走它。你知道流离失所是什么滋味。你知道活在别人为你设定的规则里是什么感觉。你知道看见不公是什么感觉,也知道那种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。在你生命最深的地方,你就是一个无法对不公置之不理的人。你对自己同胞和他们福祉的关怀,是真实而深刻的。现在,你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。所以我要从你生命最真实的地方呼召你。你已经接受了旷野的熬炼。现在来吧,我要差你到法老那里,把我的百姓以色列人从埃及领出来。”
就在这一刻,摩西生命中那些原本散落的碎片,开始彼此连接起来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的呼召与自己的处境和个人历史,是紧紧交织在一起的。他对同胞的热情,以及那种曾经在埃及引发他暴力爆发的强烈正义感,恰恰位于神现在呼召他去做之事的核心。当然,他当年面对不公时所作出的人的反应,是严重错误的。但那件事本身并不是毫无意义。它连接着他里面某个真实的部分。在遇见神以前,推动他的主要是未经炼净的、人的愤怒。但愤怒,并不等于呼召。
如今,新的事情开始发生。神呼召他越过那些缺乏节制的愤怒爆发,进入一种更真实、更有帮助的回应。神正在带领他,更完整地拥抱那个他一直以来真正是谁的人;同时,又以一种看似矛盾的方式,超越原来的自己。
神不只是指出摩西里面那些虚假的部分。祂也呼召摩西那个真实的自己,从隐藏中走出来。神要他认领自己完整的身份,并且从那个地方勇敢地去带领。这并不是一个小小的要求。但四十年以后,摩西的时刻终于到了。神要他站起来,成为他真正是谁,也成为神所呼召他要成为的人,为了许多人的益处。摩西发现了一个我们最终都会发现的真理:我们的生命转化,其实总是为了别人,从来都不只是为了自己。
圣地
当神呼召一个人时,那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。那是圣地。它会在我们里面产生一种深深的敬畏,以至于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回应。突然间,整个人生开始变得有意义。当我们意识到,原来是神一路安排、引导,把我们带到这一刻时,我们只想脱下鞋,俯伏敬拜、降服。或者,我们也可能像摩西一样,开始和神争辩,说这一切怎么可能。但无论我们多么想抗拒,突然之间,生命的整幅图景打开了。那些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事,那些看起来太残酷、太偶然、太令人羞耻的事,如今竟然都在那条把我们带到这里的生命故事中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我们开始用新的眼睛“看见”:神对我们生命的呼召,与我们的本质是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,是如此核心地属于“我们是谁”,以至于如果我们忽略它,或者拒绝它,我们自己的生命也会因此受到伤害。如果我们想妥协,只愿意活出一半的呼召,我们就可能重新跌入空虚和失去意义的黑暗中。约拿试图逃离自己的呼召,结果进了鱼腹。耶利米试图离开自己作先知的呼召,可那呼召就像火闭塞在他骨中,他因忍耐而疲惫,无法再压住它。
慢慢地,我们会发现:带领的灵魂,首先始于我们真正是谁。不是我们以为自己是谁,不是我们希望自己是谁,也不是别人认为我们是谁。这包括我们生命中非常具体的一切:我们的成长背景,我们的个性,我们的弱点,我们的热情,我们最深的倾向,甚至包括我们此刻所处的生命处境。以这样的方式被神呼召,是人生命中最深刻的属灵经验之一,因为就在这里,神的同在与一个真实的人生相遇了。我们的呼召,从我们真正是谁里面长出来——包括我们所有未经修饰的部分,所有罪性的部分,也包括其中所有的荣耀,以及所有神所赐下的部分。
我们无法逃离自己是谁。带领不会帮助我们逃离自己;它只会让真正的我们显得更加清楚。呼召在关乎“做什么”以前,首先关乎“成为谁”。成为那个在创世以前神已经认识的你,成为那个神呼召进入存在的你,成为那个只有神真正知道的你。这是一个呼召:成为我们真正是谁,同时又成为超过我们目前所能想象的自己。Parker Palmer 说:“使命并不是来自任性地决定自己想做什么,而是来自聆听。我必须聆听自己的生命,试着明白它真正要表达什么——这与我希望它表达什么,是两回事。否则,无论我的动机多么真诚,我的人生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呈现出什么真实的东西。”
圣经中“呼召”的观念,并不能轻易被忽略。从最简单、最直接的意义来说,“呼叫”这个动词,本来就是指人和动物彼此发声、彼此呼唤,从而保持连接,并传递重要的信息。即使只是从这个最基本的意义来看,“呼召”也已经非常深刻。因为它提醒我们:呼召首先是一种关系。是一个存在者——神——主动向另一个存在者——我们——伸手,建立联系。这是一个由神主动发起的两者之间的连接和沟通,因此,即使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回应,我们也不能不认真聆听并作出回应。
在新约里,“呼召”这个观念几乎与救恩和信心生活本身密不可分。我们从“不是自己的那个样子”中被拯救出来,又被呼召成为真正的自己。神首先呼召我们属于祂。但我们的第二层呼召,是回应神对我们个人的呼唤。是在历史中特定的一个时刻,向祂呼召我们以特定方式服事祂这件事,说“是”。对呼召说“是”,是信心旅程中的又一步。这意味着一种甘心、喜乐的自我降服。也意味着活在这样的认识中:世界上最美好的事,就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一位爱我们的神。
向神说“是”
从最核心的地方来看,摩西的故事就是一个呼召的故事。否则,一个人为什么会离开安全、财富、权力和影响力,去选择一件风险如此巨大的事?最初那一点壮观的场面过去以后,后面的日子几乎一直都很艰难。荣耀很少,细小的羞辱却很多。但在这个过程中,也不断有一些与神相遇的时刻。这些相遇深深打乱他原来的方向,又重新调整他的方向。
以西结也有类似的经历:“祂对我说:‘人子啊,你站起来,我要和你说话。’祂对我说话的时候,灵就进入我里面,使我站起来……祂对我说:‘人子啊,我差你往悖逆的国民以色列人那里去。’”(以西结书 2:1-3)以西结的故事与摩西的故事彼此呼应,因为它们都显明:神的呼召,是临到我们这些有限的人。祂就在我们最真实、最有限、最像人的地方临到我们。是神的灵来到我们身上,使我们软弱的人性得着能力,以至于我们甚至能够听见呼召,更不用说回应呼召了。我们里面会知道,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不是一次聪明的职业选择。不是为了安全。不是为了成功或失败。也不是为了满足自我想从我们身上得到的任何东西。更不是在几个都很吸引人的选项之间作选择。这是神的灵使我们站起来,然后告诉我们:“这是你要做的事。无论他们听还是不听,无论你觉得自己是在失败还是成功,你都要说我的话。”
伟大的心理学家 Carl Jung 曾经说过:“一个人若不忠于自己存在的法则,也没有成长为一个真正完整的人,他就没有实现自己生命的意义。幸运的是,大自然出于她的仁慈和耐心,并不会把那个关于人生意义的致命问题放到大多数人嘴里。而没有人发问的地方,也就没有人需要回答。”
有些人似乎一生都不需要真正面对这个“致命的问题”。他们好像可以更轻松地走过人生:工作谋生,享受劳动的成果,沿着一条相对容易,或者至少路标比较清楚的道路,走向安全和成功。但另一些人,却似乎被呼召去作出一些让别人觉得奇怪的委身。他们的生命被迫朝向一些别人甚至看不见的真实。成为这样的人,并不容易。因为我们里面好像有一团火,闭塞在骨中。如果我们一直压着它,不去回应,它反而会伤害我们的灵魂。这种呼召,一次又一次把我们带到信心的边缘,也带到我们作为人的极限。有时候,我们甚至会因此产生怨气。
但真正的带领人,是那个听见了这个“致命问题”的人。他已经看见一个“可能成为怎样”的异象,于是即使所有条件都不利,他仍然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。我们也许会和神争辩一阵子。我们也许会提出所有能想到的借口。但最后,神总是赢得这场争辩。因为每一次,当我们真正往里面深处去听的时候,我们都会知道:神呼召我去做的,就是我该做的。眼前这条路,就是我该走的路。我们知道,这就是我们生命的意义。所以,我们说“是”。无论这条路带来什么,我们向生命的意义说“是”,也向神说“是”。
操练
在安静中,让自己回想起最初开始感受到神对你生命有呼召的那个时候。也许那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时刻,神像对摩西一样,非常清楚地在你心里说话。也许不是某一个瞬间,而是一种越来越强、越来越清楚的确信,经过很长时间才慢慢形成。回想:你当时在哪里?那听起来是什么样的?那感觉起来是什么样的?你对神说了什么?你怎样抗拒?你又是怎样说“是”的?
花一点时间重新回到那个最初的经历之后,再问:“这些日子,神正在怎样对我说关于我呼召的事?”当我越来越“安顿在自己里面”时,这是否正在帮助我更明白自己的呼召?有没有哪个地方,我仍然在抗拒真正的自己?有没有哪个地方,我已经失去了与真正自己的连接?我在哪里仍然与神挣扎,需要再次确信祂与我同在?我愿意再一次说“是”吗?
我相信那些尚未被说出来的一切。
我想释放那在我里面等待着的东西,
让那些从未有人敢于盼望的,
有一天能够清澈地涌流出来,
不是出于我的设计和操纵。
神啊,如果这是一种骄傲,
求你赦免我,
但这就是我必须说的话。
愿我所做的一切,
从我里面像河水一样流出,
不勉强,也不压抑,
像孩子那样自然。
然后,
在这些涨起又退去的水流里,
在这些越来越深、
涌出又归回的潮汐里,
我要用一种
从未有人有过的方式歌唱你,
流过越来越宽广的河道,
最终汇入辽阔的海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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