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感健康的门徒2 | 外表成熟, 內心幼稚

外表成熟、內心幼稚

很多人都是带着伤离开原生家庭，很少人有健全的心灵。服事主的头几年，我深信基督的大能能破除一切咒诅，压根儿没想到那个我离开多年的家，会持续成为我的梦魇。保罗在哥林多后书五章17节不是说了吗？成为基督徒之后，旧事已过，一切都变成新的了。然而，一次次的危机却催促我必须回到过去，了解那些「旧事」，好让它们能「成为过去」。

我的祖先来自意大利，我们家和所有家庭一样千疮百孔。我的父母都是来自移民家庭，为了让四个孩子追逐美国梦，牺牲奉献无怨无悔。父亲是一名烘焙师，原本在纽约我外公的意大利面包店帮忙，后来换到一家烘焙用品经销公司工作。他没日没夜工作，就是为了让儿女都能上大学，「功成名就」。

我母亲常年为抑郁症所苦，情感上又得不到丈夫的支持。她从小忍受父亲的家暴，婚后又得独自承担养育四个孩子的压力。对她来说，婚姻生活就跟童年一样，辛酸又孤单。

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我们，各个都是伤痕累累，情感发育不良，渴望被爱、被关注。离家上大学之后，我们都试过要脱离过去，但很遗憾，没有一个成功。

表面上，我们和一般家庭一样，没什么大问题，甚至比我有些朋友还好，但里面其实残破不堪。在我十六岁那一年，这个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家终于垮了。我哥哥打破我们家不成文的规定，违抗父命，不读大学了。更要命的是，他声称统一教创办人文鲜明夫妇才是人类真正的父母。之后整整十年，父母不准他进家门，全家人也都当他已经死了。这件事让爸妈受到很大打击，也觉得很丢脸，从此不再和亲戚朋友来往。哥哥戏剧化的离家方式，不但把这个家的疮疤给掀开来，也让这个原本就已经分崩离析的家分裂得更严重。

我们花了快二十年的时间才逐渐恢复过来。

最悲哀的是，父亲的属灵追求，以及对教会的忠诚（我们家就属他最有信仰火花），并无助于改善他的婚姻和亲子关系。他在扮演父亲、丈夫和员工的角色时，反映出的是那个原生家庭的文化，不是这个耶稣新家庭的文化。

我的家和你的家绝对不一样，然而，从事家庭事工三十年，我相信你的家就和我的家一样，都在默默承受人类祖先悖逆神的后果——那个故事记载在创世记第三章。羞愧、秘密、谎言、背叛、关系破裂、失望、对无条件的爱无解的渴望，躲藏在每一个家庭的角落，即使是最体面、最有名望的家庭也无法幸免。

开始相信基督

十三岁那一年，因为对神的存在幻灭、不确定，我决定离开教会，认定这个信仰与「现实人生」无关。后来我参加了一间小教会的基督教音乐会，加入大学校园查经班，才蒙恩信主成为基督徒。那一年我十九岁，神在基督里的大爱令我折服，我开始热心追求神，想要认识这位向我彰显、永远活着的耶稣。

接下来十七年，我全心投入这个福音派／灵恩派的传统，一点一滴吸收门徒训练和灵性操练的精髓。我祷告、读圣经、读属灵书籍、规律参加小组和教会聚会、学习属灵操练、用恩赐服事、慷慨奉献、热心分享信仰。

大学毕业后，我在高中教了一年英文，后来有三年加入校园基督徒团契（InterVarsity Christian Fellowship），全时间服事大学生。之后，我先后在普林斯顿神学院（Princeton Theological Seminary）和戈登—康威尔神学院（Gordon-Conwell Theological Seminary）就读，前往哥斯达黎加学习一年西班牙文，然后在纽约皇后区建立一所多种族教会。

那十七年，我全心跟随基督，但我里面情感的部分却不动如山。当时，主日学、小组或教会领导特会，不会触碰这类议题，甚至认为「人性里情感的部分」比较是专业咨询的词汇，不在教会讨论的范围。

尝试不同的门徒训练

我的领导工作做得风生水起。但就在这时候，我太太洁芮开始出现不满的情绪，她觉得我有问题，教会也有问题。我同意，而我的补救方法就是不停转换门训的重点，这个方法确实也发挥了一些功效。我在心里和自己对话：

「彼得，多开查经班，查考圣经才能改变人。心思意念被更新了，生命自然会改变。」

「不对，是肢体生活。鼓励大家更投入小组、更深入群体生活，问题就解决了！」

「彼得，别忘了，只有圣灵大能才能带来深刻的改变。这只能靠祷告。你自己要多花时间祷告，还要在教会多安排一些祷告会。不祷告，神就不动工。」

「不，这是属灵争战。生命看不到真实的改变，是因为没有去对抗生命内外的撒但权势。靠着耶稣的权柄，用经文为人祷告，他们就能脱离恶者的捆绑。」

「敬拜！没错，就是敬拜。借着敬拜深入神的同在里，人就会改变。」

「别忘了，基督曾在马太福音二十五章40节说：『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』。那些有病痛的、默默无闻的、关在监狱的，做在他们身上，就是做在基督身上，所以你要鼓励大家去服事有需要的人，他们就会改变。」

「不对，彼得你需要有能听见神的声音、有先知性眼光的人，他们才能破除人身上那些看不见的锁链。」

「彼得，都不对，问题出在弟兄姐妹没有从神的福音去认识祂的恩典。我们能站立在神的面前，是因着耶稣的工作，不是靠我们自己；是祂的义，不是我们的义。就像马丁·路德说的，天天灌输这些道理，他们自然就会改变。」

这些论点都有圣经的依据，在我们的属灵道路与灵性发展上也都占有一席之地。我也绝对相信，在与基督同行的路上，这些多少也都曾帮助你经历神和祂的同在。

但是到头来，你可能会和我一样觉得不太对劲。原因就在于，时下门徒训练的属灵操练，有时反而会变成一道阻力，让人更难在情感上长大成熟。因为，当人有了真实的属灵经历，譬如敬拜、祷告、查考圣经、彼此相交，就会觉得自己很好，即使人际关系千疮百孔、内心世界混乱不堪，也还是会自认为没问题。那些显而易见的「进步」，恰好可以充当属灵的借口，让人拒绝长大。

他们都被蒙蔽了。

我知道，因为那十七年我就是这样。

多数人会承认自己就像一座冰山，水面下藏着层层的内心世界。这座冰山只有十分之一露在外面。那十分之一包括我们的行为表现，以及别人看得见的改变。信主后，别人看到我们比以前更和善、更值得尊敬。我们规律上教会、加入群体，甚至「洁净自己」，改掉酗酒、吸毒、言语粗鄙和行为不当的陋习，也开始祷告，传播基督的好消息。

但我们心灵的底层却动也不动，丝毫不受影响。

隐藏在水面下的那十分之九，时下的灵命塑造和门徒训练触碰到的只有一点点，其他的部分，除非认真处理我所谓的「情感健康的灵性」，否则还是无法被耶稣基督摸着。

痛苦经验的教训

后来陆续发生了三件事，我才不得不打开心扉，去认识情感健康的灵性。

首先，圣经应许，只要在基督里就有喜乐与满足，我却丝毫感受不到，反而常常心情不好、消沉沮丧、筋疲力竭、心浮气躁。神带我展开基督徒的生活，向我保证祂的轭是容易的，祂的担子是轻省的（太十一30），邀请我进入自由、丰盛的生命，但我怎么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？

耶稣时代的轭是纯手工木制的，能贴合牛的颈部和肩膀，防止摩擦破皮。耶稣说祂的轭是「容易、轻省的」，意思是：「我为你量身打造一种生活、一个轭，是完全适合你的，我保证你会觉得很轻省。」但事实上，在积极过基督徒生活多年后，我只觉得筋疲力竭，很想要休息。生活里，我比较多是在配合别人，或猜测别人会怎么想或怎么看我，然后照着去做。我的理智知道应该要讨神喜悦，实际上却做不到。我觉得耶稣的轭好沉重。

其次，我很愤怒、很痛苦、很不快乐。有长达五年，我一个人做两、三个人的工作。我们教会主日上午有两堂英语崇拜，下午有一堂西语崇拜，每一堂都是我讲道。后来有位西语崇拜部同工，带走二百名会友成立自己的教会，只有大约五十个人留下。那件事让我很痛苦，我发现我很恨他。我也想饶恕，但做不到。

我星期日在讲台上大谈爱与饶恕，星期一却独自在车上咒骂人。这种两面人的生活，让我越来越焦虑。信仰与真实人生的差异，清晰得吓人。

第三，洁芮一个人带着四个女儿，像个伪单亲，无助又疲惫。她对婚姻的期待落了空，失望受挫的她也曾经找我沟通，但问题依旧无解。到后来她不再接受我任何借口，也不再忍受我的拖延和逃避，直接和我摊牌。

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书，她走进来，冷冷地告诉我：「彼得，我觉得我单身应该会比嫁给你还快乐。我不想再跟你过这种不稳定的生活。我爱你，可是不想再过这种生活。我一直在等，也一直想和你沟通，可是你不听。我无法改变你。既然这是你的决定，那我也决定要过自己的人生。」

她的态度很坚决：「对了，至于你牧养的那间教会，我也不去了。你那种领导方式，根本不值得跟从。」

看着她，我终于知道为何有人会杀了自己心爱的人！她把我整个人赤裸裸地剥开，那一刻，我里面有部分真的很想把她掐死。但除此之外，我大部分的感觉还是羞愧。我那早已脆弱不堪的自我，被她一拳打得粉碎。

现在回头看，我觉得那是洁芮对我做过最有爱的事。当时她也不会形容，但事实上她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：健康的情感与灵命成熟密不可分。一个情感不成熟的人，也不可能有成熟的灵性。

我对耶稣基督的爱与信仰是毋庸置疑的，但在情感上我还是个婴儿，而且拒绝正视自己的不成熟。

洁芮想要离开教会，这件事把我推到悬崖边上，逼着我不得不去正视，原来在我的冰山底下，还潜藏着深到难以想象的自我。痛苦挟带着神奇的威力，迫使人不得不打开心扉看清事实，逼着我们往前。虽然痛苦，但我不得不承认，我的生命（也可说是冰山），绝大部分都还未被耶稣基督触摸到。这是个多么不堪的事实，而我的圣经知识、领导地位、神学训练、各样经验和技巧，都没能改变这个事实。

现在我知道我当时有「情感不健康的灵性」问题，但那时候并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虽然我是教会的主任牧师，但我也很想逃，很想离开教会。

～ 待续 ～